【禪-释】禅说庄子:达生第二讲—至人的“气化”功夫(一)

日期:2016-07-16

列子问关尹曰:“至人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。请问何以至于此?” 关尹曰:“是 纯气之守也,非知巧果敢之列。居,予语女。凡有貌象声色者,皆物也,物与物何以相远!夫奚足以至乎先!是色而已。则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。夫得是而 穷之者,物焉得而止焉!彼将处乎不淫之度,而藏乎无端之纪,游乎万物之所终始。壹其性,养其气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。夫若是者,其天守全,其神无隙, 物奚自入焉!

“冲虚真人”,向“文始真人”请教

这一则故事很精彩,它是列子问关尹的对话。列子在后来道教中被尊为“冲虚真人”,而关尹则被尊为“文始真人”。列子在《庄子》这部书中有较多的介绍,而关尹则谈得不多。列子与庄子同时而长于庄子,关尹在史记中则是与老子同时的老老前辈了。道藏中有《关尹子》一书,虽据考证是出于南北朝所撰,但其中立论也是 很高妙的。这里庄子把这两位神仙拉在一块来为大家说道,向大家介绍真人的不凡之处。很多人,包括写书的人、注书的人,遇到这些语句就乱解说,说,“至人在 水里潜行而不窒息,走在火中不觉得热”,这些语言翻译得简直是太莫名其妙了。

“至人潜行不窒”是什么意思?我们学《易经》,“乾卦”卦辞《文言》在解释“初九,潜龙勿用”时说,“龙德而隐者也,不易乎世,不成乎名,遯世无闷,不见是而无闷。乐则行之,忧则违之,确乎其不可拔,潜龙也”。“遯世无闷”,它就是“潜行不窒”的意思。它是指“穷则独善其身”的时候,不会去 懊恼,不会去怨天尤人,不会去得精神抑郁症。“潜行”就是没有人知道嘛!在人不知不晓,社会不承认你的时候,怀才不遇的时候,君子所应具的修为,它是这个意思,这时应该把自己料理好。《易经》“大过卦”也说“君子独行不惧,遯世无闷”啊!“独行不惧”,一个人在江湖上行走没有恐惧感;“遯世无闷” 则超然于世外,没有那种窒息感,没有那种种心理疾病。“遯世无闷”是《易经》里说的,所以“潜行不窒”实际上也就是乾卦里的初爻,乃至于“困卦”、“否卦”都应该有这样的修为和境界。

“蹈火不热” 又是什么意思?是指你“大放光明”了,浮在面上了,报纸、媒体表扬你、歌颂你,大权在握了;你是大慈善家、大功德主、大事业家、大领导、一方诸侯了,已经是“高高山顶立”了。到了这个时候,你心里“不热”,不自以为是,这个才叫“蹈火不热”!并不是说我有了“五行遁术”,驾“火遁而不热、水遁而不窒”,并不是那个意思。这里水火表示人生的境遇嘛!人生的炎凉,炎就是“蹈火”嘛!凉就是“潜行”嘛,怎样使我们在宠、辱两端上,潇洒自在,不骄不颓,这确实是需要功夫,我们只有好好的修炼,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。

还有一个“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”——什么叫“行乎万物之上”?这些注解都没有注解到位。借用苏东坡的一句话来说就是“高处不胜寒”。借用的 禅宗的话来说就是“百尺竿头须进步,悬崖撒手自肯承担”。什么叫“万物之上”?“形而上者之为道,形而下者之为器”。“行乎万物之上”就是形而上的“道” 嘛!我也见过很多学道的人,有些人问我“冯老师,我学了道,也万法皆空了,咋感觉到有点恐惧呢”?我说“你为什么感觉到恐惧呢”?他说“我坐着坐着一下就空了,我就想回来,不敢继续。我觉得我空完了,我到哪里去了呢?一空了以后,我就找不到立脚处了,咋个办呢?”我说“你就已经走入歧途了”。实际上很多修 行的人,修道的人,真正感觉到“形而上”的那个境界时,开初感受到无“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”,无“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法” 时,他就害怕了,就感到恐惧了,对“空”有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。我们的生活,有一份工作,有三碗饭吃,有老婆孩子,心里边踏踏实实地,一下这些都没有了,心里边就空虚了,惶惶不可终日。特别是在生命要终结的时候,那时到哪里去呢?睡着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起来。到美国去旅游,到俄罗斯去旅游,如果来回的机 票都订好了,就知道回来嘛,没有什么可怕的。但大梦终结的时候你到哪里去呢?生死关头你又朝哪里走呢?这个也是“行乎万物之上”啊!到了生死的关头也是“行乎万物之上”,你惧不惧?很多修行修得很用功的,真正有点那种感觉时,他反而就害怕了。

“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,请问何以至于此”?凭什么达到这样的境界?怎样达到这样的境界?历史上道教把列子称为“冲虚真人”。我有一位老师 ——王云舍老先生就是“冲虚门”的,也就是“冲虚”系统的,我在道家渊源上也算忝列门庭。关尹呢!是请太上老君写《道德经》的那位,当然关尹的资格比列子高,所以这里列子就向关尹请教。



该守什么样的气?

关尹回答的这些话就不得了,“关尹曰:‘是纯气之守也,非知巧果敢之列 ’”——至人为什么能“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,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”?用关尹的话说,就是“纯气之守也”。我们平常这个气怎么守?孟夫子说:“我善 养吾浩然之气”。“其为气也,至大至刚;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其为气也,配义与道;无是,馁矣。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行有不慊於心,则馁矣”。你看,有了这个气就了不得,这可是是集义之所生的啊,而且是与道相配的;若心中失去了道与义便会“馁矣”,便挺不起腰,抬不起头了,我们的气确 实要养到这个程度才好。另一方面,用《庄子·人间世》的话说“虚室生白,吉祥止止”,“虚室生白”也是“纯气之守也”。上次我们到阆中古城的阿巴寺,上面 写道有“存夜气”字句的匾,“存夜气”也是守气,也是孟夫子提倡的。什么叫“夜气”?就是晚上子时的那个气,一阴一阳之谓道,白天是阳气,晚上是阴气,阳气过余的话,没有阴气来调和,那个阳气就成了暴阳,亢阳,就会很危险。用道家的话来说“知其白,守其黑,知其雄,守其雌”。我们还要养雌气,养阴气,养坤 气,这些就统称为“夜气”。

怎样把这个“夜气”养好?养好了才能达到平衡,这个就是“纯气之守”。当然“纯气之守”还不仅仅是这些气,我们“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”,“八识”田 中,那些蹦蹦跳跳的念头要打乱你的气脉,打乱你的气息。怎样使自己做到纯气之守?用佛教的话来说,通过静虑,通过思维修,入定,进入定境,那样就是“纯气 之守”。但仅仅“纯气之守”也不行啊!

庄子在这篇文章的后面说,有一个鲁国人修行很好,八九十岁了,面如处子,就像二八佳人一样的,形如婴儿。结果呢?让山里的老虎给吃了。功夫那么好,有没有用呢?也没有用。他还是有败笔,老虎要吃人,要吃唐僧肉,这些修行好的人就更“招人”,为什么会被老虎吃了呢?他“气之守”,还不是完全到位,真正的“气 之守”,不仅是守一不移地守自然之气,在社会生活之中还是要有社会之正气。社会之正气是“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”、忠孝节义、礼义廉耻,这套东西也是气。有 了这些气,你的丹气才旺。没有这些气,你不忠、不孝、不仁、不义,不廉,那么你的丹气就旺不起来。所以古人说“公生明,廉生威”,威风从哪里来?从廉洁中 得来。你的智慧从哪里来?从大公无私中得来。你心中没有大公无私就没有智慧,你不廉洁,就没有胆量,没有威风。所以“纯气之守”,这些气要守。

文天祥的《正气歌》,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”,这个正气也是“纯气之守”,我们这样说,为的是“三教”都要贯通,因为人是社会关系的总 和嘛。平时我们是怎样用心的呢?我们面对佛家的东西时,接触的是佛家的东西;面对道家的东西时,接触道家的东西;面对着孔夫子的东西时,我们接触的是孔夫子的东西;面对着马列主义时,我们接触的是马列主义;面对西方的科学技术时,我们接触的是科学技术。但是这些,都只是心所关注的对象而已,并不是心的本 身。心的本身是非佛、非道、非儒、非马列、非基督耶酥、亦非西方的科学技术。心就是心,它就是一个周游于万法,同时又“独立”于万法之外的东西。我们明白 这个,才会知道什么叫“纯气”,你能把这个守住,就不得了,这就叫“悟道”啊!你“悟道”了就不得了,二祖见达摩就是求一个“安心法门”嘛!他说:“我心 不安,乞师予安”,他就是想心安而已,心安,那就是“气得守”了。

这个境界绝非属于“知巧果敢之列”,这里的“知”作智解。有的人打点擦边球,打点小算盘,投机取巧,的确显得很“知巧”。“果敢”的人呢?胆气就旺嘛!胆气旺的人也可能“潜行不窒,蹈火不热”, 胆气不旺就不行。但胆气有可能旺,有可能不旺,身体好的时候,胆气就旺,身体不好的时候,胆气不旺。“知巧”呢!是指今天你可能聪明,明天可能不聪明,聪 明你是对境而言,是“因缘而起”的,根据你身体的状况,精神的状况,所处的环境,可能你今天头脑转得快。明天环境变了,可能就转不动。有的人在下级面前,滔滔不绝,头脑转得很快,但是顶头上司一来,头脑一下就冻结了,结冰了。有的人在顺缘的时候转动得很快,有的人遇到逆缘来了,脑袋就转不动了,为什么呢? 他没有达到“纯气之守”的状态。所以聪明、“知巧”和胆气所产生的“果敢”是达不到“浩然”这个状态的。


万物中有没有一个主宰呢?

“居,予语女,”——坐下、坐下,我来好好给你谈一谈这个事情。“凡有貌象声色者,皆物也”——这句,用佛教的话来说就很清晰,“色、声、香、味、触、法”嘛!这些就是“貌象声色”的东西。而且“皆物”——都是具体的东西。我们眼之所睹,耳之所闻,体之所触,就会感知到万物的形象,乃至其在运动中的现象。

“皆物也,物与物何以相远?”——物与物之间差别很大,大象与蚂蚁、大山与沙粒、大海与溪流、太阳与宇宙、恒河与恒河中的一粒沙,皇帝与乞 丐、长寿者与短命鬼等等,都属于是“物与物何以相远”?万物都有差别,你要看它的差别性,那简直是无穷无尽,但庄子提倡“齐物”,佛教又提倡进入“无分别智”,我们怎样使自己的精神进入这样的境界呢?下面继续说:“物与物何以相远?夫奚足以至乎先!是色而已”。万物不同,用西方哲学的话说就 是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,人不能两次跨过同一条河流,这些例子都是“物物相远”。“夫奚足以至乎先”,那么,万物中从哪个为首?以哪个为主?有没有一个 主宰呢?拿我们眼耳鼻舌来说,谁来当老大?心肝脾肺肾谁来当领导?可能谁也当不了领导,大象也不能给蚂蚁当领导。人与人之间有领导与被领导者,你今天是首长,我是群众,见面时大家毕恭毕敬的。领导走了以后,肚皮里就开始不舒服了,你什么不得了嘛!你就是运气好一点,当了官嘛!看见发了财的,面子上恭维,过 了就骂你是暴发户,为富不仁。总之,人与人之间就是这个样子的,肚皮里可以随便提意见、作决定,完全是自由的。

“夫奚足以至乎先”,那么哪一个可以当老大?哪一个可以做主?《庄子》自己解答说“是色而已”啊!——管你是谁,无论你是贵是贱,是大是小都是“色而已” 啊!什么叫“色”?玄奘大师说:“质碍名色”,占据一定的空间、有一定自我的封闭性,有一定排它性,它就是一个具体的东西,就是“色”。任何一个具体的东 西,都有一个“质”的规定性,这个就是“是色而已”——全都仅仅只是些具体的东西而已嘛!大象与蚂蚁“是色而已”,宇宙、太阳和沙粒都是“色而已”,在这 个方面非常平等,大家都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。

下面又说“则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,夫得是而穷之者,物焉得而止焉”。这里就说得很精彩了,“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”——《道 德经》里说,“天下万物生于有,有生于无”。那么,“物之造乎不形”,任何一个物体,它的发端,它的起因是从无而来,无就是空,万物都是从无中来的。“而 止乎无所化”——万物中无论什么东西,它最终也要归于大道,也要“魂归离恨天”、还归于无极,大道运行就是这样的。大道无相,它不增不减,一而万,万而一,无穷无尽地这样演化着“一”和“万”的关系。 “得是而穷之者”,如果我们明白了这个道理,明白了生生不已、推陈出新的这么一系列演化规律。那么,“物焉得而止焉”啊!——外部的事物还能限制住你吗? 还能侵略你吗?还能干扰你吗?借用《金刚经》的话来说,已经“无所住而生其心”了,外物还能影响到你吗?不能了!因为你在这个方面已经得自在了,得自由了,已经解脱了,所以前面这句话就太重要了。

“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”,我们作为凡人、众生,就看不到这个“物之造乎不形”,我们好像都是有备而来,一切事情都是这样的“因缘具 足”。你知道“因缘具足”是什么?为什么会“造乎不形”?今天这堂课本来是讲《山木》最后一段,因为有些新朋友来,讲后面的不如从头讲,所以今天就讲开《达生》篇,这也是突然而来的,也是偶然的,这个也是“无形”的。会讲出些什么内容来?我也不知道。所以我经常说,我讲课没有准备,讲就是了。为什么呢? 一准备了就讲不好,就限制了自己的思路,只有在不准备的时候,头脑一片空白,一张白纸好写最新最美的文字,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嘛。要敢于临场发挥,这个也是“无形”。结果是什么呢?“止乎无所化”,说完了就说完了嘛!说完了你还能留下个什么呢?说完了,别人就会给你捐个一百万?让中央电视台来给你报道?也 没有工夫打这些妄想。总之当来则来,当去则去,因为万事万物必然都是“止乎无所化” 的,不会听你指挥的。

我们看李贺写的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“茂陵刘郎秋风客,夜闻马嘶晓无迹。画栏桂树悬秋香,三十六宫土花碧”。汉武帝给自己取的笔名叫秋风客,拿现在的话就是 网名叫秋风客。他请“神仙”,有的“神仙”骗他,说要用仙露来和药,喝下去才能长生不老。于是乎,他就把全国铜的盆盆罐罐收集起来炼了,铸成十二尊金人立在未央宫门前。那都是一两丈高的铜人,每个都是手托露盘——把秋天的露水接来调药,做成药引子,以为吃下去可以长生不老。汉武帝毕竟当了五十四年的皇帝,活了七十多岁,在汉朝是活得最长的皇帝了,但是也没有成神仙。到唐朝李贺写这首诗的时候,已经把他当成鬼来写了,“茂陵刘郎秋风客,夜闻马嘶晓无迹”,晚 上好像听到汉武帝骑天马的叫声,但早晨一看呢!“晓无迹”,哪里还有汉武帝、秋风客的踪迹,什么都没有啊。



我到西安去过茂陵——汉武帝的墓,西安有很多小金字塔,当时欧洲人一看,噢!东方还有金字塔呀!哪知道是汉代的皇陵,包括一些贵族的陵墓都有点金字塔的味道,汉以后的墓就修得有点圆了。唐朝的皇帝大多是以山为陵,就没有多少封土,汉代的皇帝陵都有封土,修成了一座座金字塔。上次我去看的时候,感觉就是有点 像金字塔。一回顾这些历史,汉武帝归于无,秦始皇归于无,唐宗宋祖也归于无,毛老人家说“俱往矣!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” ,他老人家也“俱往矣”,我们再过几十年也都“俱往矣”了。我们现在说他们是古人,再过几十年,后人又说我们是古人了。所以这些都是“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”。你回归于无,就是“止乎无所化”。什么叫“无所化”?“无所化”就是万化的平台!万化从什么地方起来?万化凭什么能够发展、运动、变化?万化光怪陆离、五彩缤纷的万事万物,它也有个平台,这个平台就是“无所化”,它是不变的。就像下棋一样的,棋局千变万化,棋盘动都不动,天上星星来来去去,老天动都不动。这个“物之造乎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”,我们一定要明白这个,用佛教的话来说叫“彻法源底”。怎样使我们能够“彻法源底”?道家里讲就是这个“造乎 不形,而止乎无所化”。

“夫得是而穷之者”,如果我们得到了这个味,用易经的话来说,就叫“究理尽性,以至于命”。这样的话,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“破参”了,“悟道”了,那就不得了。“物焉得而止焉”, 你真正明白了这个,生死、富贵、荣辱、是非这些东西怎么还能干扰你呢?怎么还能影响你呢?所以,《庄子》这里的立意是非常高的,我们怎样通过这一系列的语句,打通我们的精神,打通我们的气脉,打开我们的眼界,使我们真正能够顶门“开眼”,这并不是密宗说的,拿节草给你头上插进去,你就开眼了。那个是糊弄人的。真正开眼,开智慧之眼,决不是形而下的。